走出易学研究的误区——易学研究的反思
高 凡
    《易学》是东方人智慧的宝库。自孔子二千五百年来,有多少人为打开这个宝库付出了自己的智慧和心血,但只打开冰山一角,尚不能窥探到它的全貌。反思起来,是否我们的思维方式、研究方法上存在问题,陷入了误区呢?笔者作如下探讨。

    误区之一:《易学》处于“混沌”状态,没有形成完整的学术体系

    八卦形成是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是一个分的过程。世界上任何一门学科,在它的发展进程中,都是越分越细。可《易学》却将符号、易图、易经、易传乃至术数放在一起来研究,这势必形成“斩不断,理还乱”的局面。
    “人更三圣,世历三古”(《汉书•艺文志》)。《易》经历了伏羲画八卦,周文王作《易经》(原名叫《周易》),孔子作《易传》三个阶段,至少应分为三个学科来研究。
    伏羲画八卦,这是我们古人的伟大发明。历经神农、黄帝、尧舜、夏禹、商对八卦的继承与发展,出现了六十四卦,这套完整的符号体系是易学的基础,是智慧宝库的精华,是我们研究的重点。没有这套符号就没有《易》。易图多数是为了解释符号而画的,已收集到4000余幅,这是世界学术史之最!但其最基本的还是《河书》、《洛图》。符号是没有文字的语言,又没有史料直接佐证,犹如古人向我们打了一个哑语,这增加了我们研究的难度。
    《易经》是现存的第一部有文字的易书。它是卜筮的书,卜筮就是最古老的哲学。《易经》作者把商周时期的历史事件、历史故事、成语、人物等,抽象成哲理,然后巧妙地将其嫁接在卦的符号上,用文字和符号双重语言来揭示事理,这是古今中外一本最奇特的“天书”,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哲学著作。它的内容涉及到政治、经济、军事、教育、哲学、道德、婚姻、家庭诸多方面,又是一本古代的百科全书。
    孔子作《十翼》解释《易经》并流传至今,这是易界的一件幸事!如果没有孔子或许至今我们还不知道《易经》在说什么。然而,孔子所解不完全是《易经》的本义,他更多地是宣扬其儒家思想,尤其《系辞上下传》实则是孔子学习《易经》的体会,这对于我们研究孔子思想是不可多得的史料。
    以上是易学发展的三个历史阶段。
    至于术数,是秦汉以后逐步发展起来的占卜之术,它是用阴阳五行生克制化之理,推测人事吉凶的法术,一直被认为迷信之术。它不是《周易》!顾名思义,《周易》是周朝的易书。术数在《周易》成书一千多年以后才出现,它们形成年代、理论基础、预测手段都不一样,怎么能混为一谈呢!然而,术数有它独特的预测功能,在民间有着广泛的基础,我们不能一概否认或取缔,应该正确引导,让它在健康的路上发展。
    我们说的《易学》,至少应该分为《易源》(即符号、图象)、《易经》和《易传》三个部分,分门别类地去研究。这三个学科是有联系的,但又是有区别的。这就好像是说,鸟是从恐龙进化来的,但总不能说鸟就是恐龙,恐龙就是鸟。符号是易的活水源头,《易经》是对符号的继承和发展,《易传》是对《易经》的注释,只有分别研究才能把易学研究引向深入。

    误区之二:易学研究缺乏明确的指导思想

    任何一门科学的研究都要有一个明确的指导思想,即用什么样的思想来指导研究工作,易学没有!以至于造成了思想的不统一、甚至混乱。
    马克斯主义的历史唯物主义和辩证唯物主义是人们认识和改造世界的锐利武器,易学研究也应该运用这个武器,历史地、唯物地、辩证地解释易学的问题和现象。
    《易》从它产生的那一天起就是唯物的。它产生于至少六千年前的洪荒时代,这时生产力水平低下,人们只能靠五官来认识世界。他们“仰以观象于天”,用肉眼看到了“鸟兽之文”,认识了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这四个星座和二十八宿,了解了雷、雨、电和春夏秋冬四季运行的规律。他们“俯则观法于地”,对地、山、泽有了进一步地认识。他们“近取诸身”,认识到人不是上帝造的,而是阴阳相交、男女构精生男生女。他们把这些认识经过抽象而画成了八卦。这个八卦是从实践中来的,它代表了天地间八种物质,是唯物的,我们也应该用唯物观点去认识它、分析它、研究它。
    《易》是历史的产物,它被深深地打上了时代的烙印。《易》经过了伏羲——神农——黄帝——尧舜——夏禹——商——周文王——孔子这样一个漫长的历史进程,而越是生产力水平不发达,这种进程就越缓慢。从伏羲到孔子经历了约三千五百年的历史。孔子说伏羲“始作八卦”,司马迁说“伏羲至纯厚,作《易》八卦”。如果说六十四卦也是伏羲所作、或说先有六十四卦后有八卦,这是不符合历史发展的观点和人的认识规律的。人的认识是一个由浅入深、由表及里的过程,不可能先认识了复杂的事物(六十四卦),再认识相对简单的事物(八卦)。从出土的“数字卦”来看,在商的早期才有六划卦,就是再往上推,可到夏禹时期,说是伏羲所作是缺乏依据的。
    我们还要辩证地看问题。我们说《易》是东方璀璨的明珠、智慧的宝库,这都不过分,然而,我们也应该看到,它也有历史的和阶级的局限性。比如,《易经•家人》就反映了男尊女卑的思想,男则“威如”,女则“中馈”,柔要顺刚,女要从男。这一消极思想对孔子影响很大,他在注释时将其发展成为“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的伦理观念。我们不能责怪古人,这些思想是那个时代的产物;但我们就应该指出它的不足,剔除其糟粕,吸收其精华。
    总之,我们应该用历史的、唯物的、辩证的观点去研究《易》,将其放回产生它的那个历史年代,根据“存在决定意识”的基本原理,去与古人沟通,而不是凭我们的想当然,以减少其盲目性。

    误区之三:跳不出“以经解易”的怪圏

    自孔子作《十翼》以来,一直被奉为“圣人之言”,后人解《易》时总是离不开孔子之言。孔子是《易》发展的第三个里程碑,他对易学的继承和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然而,他的思想也带有时代的局限性,他的每句话不一定都是“圣言”。
    孔子是用儒家思想来解释《易经》的,或者说,是把《易经》纳入了儒家的思想范畴,许多解释不是《易经》的本义。就以《乾》卦为例,《乾》的卦辞只有四个字:“元亨利贞”,其义很明了,就是“大为(或始为)亨通”,可孔子却说:“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嘉会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贞’。”孔子把“元亨利贞”解为“仁义礼固(信)”,这那里是《易经》的本义!《说文解字》云:“贞,卜问也,从卜贝。”又说:“卜,灼制龟也,象灸龟之象。”在《尚书》中有两处提到“贞”字,一是《洪范》:“曰贞曰悔”,是说卦位的,“贞”是内卦,“悔”是外卦。二是《洛诰》,成王对周公说“我二人共贞”,这是说,成王与周公对洛邑选址的占卜结果有共同的认识。再则,出土的甲骨文几乎每片都有“贞”字,都当占卜解,根本没有孔子说的意思。这个“贞”字在《易经》中共有111个,都在关键部位,这一错,就影响了对全篇的解释。更何况,孔子在解释时做了许多发挥,如:说《贲》是“君子以明庶政,无敢折狱”,《复》是“修身、下仁、自考”,《大畜》是“日新其德”……,这都不是《易经》的本义,所以应该把《易经》和《易传》分开来研究。
    汉朝独尊儒学,将《易经》列为群经之首,并作为私塾的课本对学生进行启蒙教育。自此易界各家解释时,都不能超出孔子所说的范围,“以经解易”,说来说去还是孔子的观点。所以,在浩如烟海的易书中,能有独到见解的并不多,这也是一种历史现象。今天我们研究易学,不能再走这条老路,应该开辟一条“以史解易,以易证史”的新路。
人的思想观念的形成都离不开他生活的时代,无不打上时代的烙印。《易经》产生于商周时期,必然反映那个时期人的思想意识。我们应该将其放回产生它的那个历史年代,利用现有的《尚书》、《诗经》等历史文献和出土文物,考察《易经》作者在想什么,在说什么,到底想向我们传递一个什么样的信息。
    孔子说:“《易》之兴也,其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当文王与纣之事邪,故其辞危”(《系辞下》)。这个说法是正确的。当时,周是商的属国,周一直想要灭商。《诗经•鲁颂•閟宫》载:“后稷之孙,实维大王,居岐之阳,实始翦商”,看来,自公亶父迁都岐阳就定下了灭商的大计,经公亶父——季历——文王——武王四代的不懈努力才完成。《易经》全面而真实地反映了这一历史事实。《易经》将商易《归藏》以《坤》为首改为以《乾》为首,以乾统坤,以坤顺乾,鲜明地表明了要以扭转乾坤的气魂去灭商。如果我们能够这样“历史还原式”的解释,就不难发现。《易经》是周朝的一部政治纲领,灭商是《易经》的一条主线。它记录了公刘“同人于野”,季历“震伐鬼方”,文王“明夷于南狩”以及武王伐纣、周公相国、平定殷叛、建造洛邑、周公还政等一系列历史事件,其内容涉及到政治、经济、军事、教育、哲学、刑罚、婚姻、家庭诸多方面,可以说是中国古代的一部百科全书!(详见我所著《挑开易经神秘面纱》)

    误区之四:思想不够解放,思维方式存在问题

    在易界有两个津津乐道的事;一是德国哲学家、科学家莱布尼兹说他所发明的二进制与六十四卦排序一致;二是德国生物学家施恩伯格指出,生物遗传密码与六十四卦结构相似。这给沉寂的易界增加了不少活力。这两件事给了我们什么启发呢?
    (一)为什么墙里开花墙外红?《易经》最早是由法国传教士金尼格于1626年翻译成拉丁文本,开始传入欧洲的,在西方产生了很大影响。世界上许多的哲学家、科学家都给予了极高的评价。当代瑞士著名心理学家莱格说:谈到世界人类唯一宝典,首推《易经》。在科学方面,我们所得的定律,常常是短命的、或被后来的事实所推翻。唯独中国的《易经》,亘古常新,相延四千年之久,依然具有价值,而与最新的原子物理颇多相同之处。中国的国宝在外国受到欢迎,而在本土却长期遭到冷遇。一谈到《周易》就与街里摆摊算卦的联系在一起,甚至在辞典中也释为“《易》,迷信之书。”易学为什么在国内长期发展不起来,这不值得我们深思吗?
    (二)为什么是外国科学家验证了六十四卦与二进制和遗传密码有关,而不是我们呢?是否我们的思维方式和思维方法有些不对头。外国人没有看到我们的那么多易学著作,思想里没有那么多的条条框框束缚。我们说,一个卦是由阴爻和阳爻组成的,阳代表天,阴代表地,从初爻到上爻表明了一个事物的渐进过程,这几乎成了《易》的一个法则。可莱布尼兹却一眼看出,阳爻是1,阴爻是0,从下往上排列,这样就组成了二进制的序位。这反映了东方和西方人思维方式的不同。我们的思想能否再解放一些,甚至对“圣人”所说的话也划一个问号,用我们现代的智慧去重新解读《周易》。
    (三)莱布尼兹和施恩伯格不是受《周易》的启发而有所发明,他们是在发明之后,用六十四卦反证了发明的正确性。现在我们所做的仍是反证工作,而不是自觉地用《易》揭示的理论和规律去认识世界,有所新的发现。莱布尼兹说:“我发现这算术距今二十年前,不料到了现在,仅于阐述中国古代纪念物上,发生重大的效应。”如果设想,莱布尼兹首先认识了六十四卦,不就可以直接发明了二进制了吗?可惜不是,也不可能。我们现代的智慧尚没有与古人智慧合拍,思想还没有沟通,没有找到打开智慧宝库的钥匙,尚不能揭开这套符号系统的所有秘密。
    (四)反证了六十四卦与二进制和遗传密码有关,这是否就说明,古人就懂得二进制和遗传基因呢?不是的!研究证明,六十四卦不仅与二进制数学、遗传基因,同时与代数、几何、微积分、三角函数、量子力学、粒子物理、元素周期等都有关系,可这些理论,就是今天也只有很少有人知道,多数人是不了解的,六千多年的古人怎么会知道呢!之所以有关系,是因为,这套符号系统是从天地间抽象出来的普遍准则,它具有普遍指导作用。孔子说:“《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如果说将宇宙一分为二、为阴为阳这个命题是正确的话,那么,由这一阴一阳而演译出来的八卦、六十四卦就是天地间的准则,用它解释天地万物及其规律应该是通的。我们应在破译这套符号上下功夫,而不仅仅做反证工作。
    (五)《易》,到底是“科学易”,还是“人文易”?“象数”和“义理”之争延续了两千多年,现在又演译成“科学”、“人文”之争,莱布尼兹和施恩伯格的发现,使得主张科学易的人找到了依据。这就好像两个人各执一块玉,你说他手中的白玉不是玉,他说你手中的蓝玉不是玉,其实两块都是玉,只是表现形式不同。无文字的《易》(符号、图象)是天地间自然规律的抽象和归结,它是科学的,可以解释自然科学领域里的诸多现象。有文字的《易》,是当时人们思想观念、道德伦理的升华和总结,是以哲学的眼光来审视世界,可以解决社会领域的诸多问题。这二者并不矛盾!

    误区之五:易学成了“玄学”,忽视了普及工作

    易学研究有脱离实际、脱离群众的倾向,总在易界专家、学者之间转来转去。书越写越厚,理论越研究越深奥,甚至就连专业人员都很难读懂。在易学研究中,我们忽视了一个重要问题,就是,我们这一代是从前人手中接过《易》的,还有责任传承给下一代,要把《易》还给人民群众,使其代代相传,发扬光大。朱熹著《周易本义》是一本小学课本,也只不过10万字,却将《易》全面地传了下来,启迪了一代一代人的智慧。我们何不多做些普及工作呢!
    有的学者在普及上做了一些工作,但还存在一些问题。重文字轻图象,不能介绍《易》的全貌,;在文字介绍上,刻意译成白话文,而忽略了卦的语言,这是行不通的。比如,《履》卦爻辞,同样是“履虎尾”,六三是“凶”,而九四却“终吉”。《蛊》卦同样是“干父之蛊”,初六“厉终吉”,九三“小有悔”,六五却“用誉”。显而易见,必须是卦与文字一起解,才能解通、读懂。我们是否能写出一些高质量的普及读物,推荐给青少年。
    易学领域的误区还有一些,因篇幅所限,这里就不一一介绍了。
    让我们走出误区,去迎接《易》的春天!